我们结束采访的时候，郭艾武掏出了手机。 他划开屏幕，打开备忘录。时间、患者姓名、病情······密密麻麻的条目，一行接一行，往下滑了好几次都滑不到底。每一条都是一个患者的详情情况——什么病症、治疗过程、出院时什么情况、下次复查该做什么。 △郭艾武（右）带领团队查房 “这个，”他说，“我每天都在记。” 每天都会增加好几个。查完房加一条，看完门诊加一条，做完手术回到办公室，脱了铅衣，坐下，再补上几条。有时候夜里急诊做完，凌晨一两点，他也会在备忘录里记一笔。 这个习惯，二十多年了。 他记的不是名单。是一颗颗被他重新接通的心。
说起上学时候印象最深刻的事，他说是一次解剖比赛—— 髋关节的韧带，藏在关节深处，粗的像筷子，细的像丝线，层层叠叠，互相交错。一般学生做到能把它们全部找出来、标个大概位置，就算完成了。 而他把每一条韧带都分了出来——比筷子细的、比头发粗的、横着的、斜着的、埋在最里面的——一条一条分离干净，不伤一根纤维，不断一根韧带。全部剥好之后，整整齐齐摆在那里，标注得明明白白。 那场比赛他拿了一等奖。奖品是一本临床汉英词典。 △1989年 比赛获得的临床汉英词典
“那本词典我到现在还留着，”他说，“它提醒我，做医生要心细。” 这一双手，后来拿起了导管导丝，在做心脏介入手术的时候，同样稳。那时候他自己可能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既然要做，就应该把它做得干干净净，清清楚楚。 △郭艾武（摄于2008年）
毕业那年，他面临一个选择。 1992年，心内科的介入治疗在中国刚刚起步，整个学科还在“摸石头过河”。当时，带他的老主任找他谈了一次话，这次谈话，他说自己记了很多年。 “内科病人会反反复复来找你——今天来看高血压，下次来调药，再下次带家里人来看病。那种信任不是一两次手术建立的，是一年一年攒下来的。是长久的。” 那时候他二十几岁，其实不完全理解老主任说的“长久”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被人长久地信任，应该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于是，他选了心血管内科。 △郭艾武团队送医下乡（摄于2013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说：“我现在明白了，老主任说的‘长久’是什么意思。它不是简单的一个词。是一个人，把心交给你，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是你在一个患者的生命里，被信任了那么多年。”
来瑞慈医院之前，郭艾武在公立医院已经工作了十年。十年里，他脚踏实地、不缺努力。1996年他去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进修，那时候中山医院也才刚开展冠脉造影，他认认真真学了大半年，带着新技术回到当时所在的医院，却发现几乎没有用武之地——设备不够、平台有限，他学回来的东西，只能放在心里。 所以当他听说瑞慈医院在招聘医生的时候，他很兴奋。那是一家新医院，正在从全国各地招人，引进了很多业内大咖来做学科带头人。对郭艾武来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迎来了“有人带着做、有平台让你练”的机会。 于是，他和爱人双双辞了职，把家搬到了一座还不熟悉的城市。 2003年到2005年，北京安贞医院的专家团队常驻瑞慈，与瑞慈医院成立心脏中心。安贞医院是国内心血管内科的顶尖，那些专家临床工作忙碌，有时候来南通只能利用晚上的时间。白天本院的手术已经够多了，郭艾武和几个年轻医生完成临床工作后，晚上继续等专家来，再跟着上台。 △郭艾武生病输液时仍心系临床工作 专家来了他上台，专家走了他收拾。上台手术就会‘吃’射线，但是他不怕。白天做，晚上也做，谁做手术他就跟着谁。 几年下来，他把能学的都学了。 心血管疾病介入诊疗技术包括三大类。每一类的培训要求都极其严格，要获得全部四项资格，意味着要在冠脉支架植入、永久起搏器植入、射频消融和先心封堵四个完全不同的亚专科领域全部完成系统培训、全部通过考核。 2010年，郭艾武成为南通市唯一一位获得心血管疾病介入诊疗全部四项技术资格的医生。 如今的他，精通复杂冠脉病变的介入治疗，CRT-D植入、左束支起搏、左心耳封堵、卵圆孔未闭封堵、房颤冷冻球囊消融、肥厚型梗阻性心肌病室间隔消融方面，在南通地区均处于领先地位。 △郭艾武（中）带领团队术中 后来他当上了科主任，对着年轻医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如果永远等别人安排，你的成长就很慢。机会不是等来的，是要主动跟上去的。” 这句话，是他自己当年总结出来的。那个年代学技术不容易——唯一的路，就是跟着会做的人，一次一次上台，一次一次磨练。
2013年9月4日，云南迪庆刚发生过5.9级地震，余震不断。瑞慈医疗集团董事长方宜新带着郭艾武和心超室的专家出发了。 这次出发，源于一条微博。上海赴滇志愿者杨海健在回访时发现了一个患有先心病的小女孩——3万元的手术费，对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母亲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消息被转发，方宜新看到后第一时间说：“我们把她接来瑞慈免费治疗，不止是她，有需要的都接来。” △郭艾武在云南给小患儿听诊
高原上喘气都费劲，方宜新走在最前面亲自带队，走山路、爬坡坎，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跑，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听诊、做心脏超声。 有些孩子已经十几岁了，先心病拖到晚期，肺高压不可逆，就做不了手术了。每遇到一个这样的孩子，大家心里就沉一下。回忆起这段经历，郭艾武说他还记得董事长当时一句话，“能救的，一个都不能落下。” 那年，瑞慈医院包了所有费用，把15个来自云南的孩子，接来南通做手术，最小的只有9个月大。 △方宜新（中间）和郭艾武（右二）送别云南先心患儿回家
15个孩子里，有一个9岁的男孩叫李顺。他活泼好动，手术后恢复得很快。住院那些天，他特别黏郭艾武，干什么都要跟着。出院前，李顺的父母让他在病房里认郭艾武做了“干爸”。后来他上了初中，郭艾武还给他寄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孩子很乖，现在我们也经常联络。”郭艾武说，“云南之行这可以说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方宜新董事长真的带着我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郭艾武和云南先心患儿李顺
介入手术要穿铅衣，二三十斤重，一站就是一天。 我们问他会不会觉得累时，他说二十多年，习惯了。采访当天，他说自己昨天做了两台复杂手术，今天还有三台，明天也都排满了。 △“铅衣之重”
“病人的需要就是我的工作，作为医生，有人信任你是件幸福的事。” 2025年秋天，两位安徽患者专程来到南通瑞慈医院—— 54岁的张先生（化名）在上海一家三甲医院做了冠脉造影，心脏多支血管严重狭窄，第一对角支狭窄99%，第一钝缘支狭窄90%。诊断明确，方案也有。但他没有在上海做手术。他和家人最终选择来到南通，找到郭艾武。 家属说了一句话：“家人之前在郭院长这里的治疗，他让我们非常放心。” 在他的手机备忘录里，这样的“家人”太多了。放了支架的老患者，装了起搏器的奶奶，在急诊绿色通道里救回来的年轻人······他们从这里走出去，然后把家人、亲戚、朋友，有需要的人一个一个又带了回来。
张先生的手术很顺利。郭艾武团队为他实施了药物球囊扩张成形术，血管恢复通畅，实现了“介入无植入”。同一时期，75岁的王先生（化名）也从安徽赶来，心脏回旋支中段狭窄90%，伴有腔隙性脑梗死、窦性心动过缓等多种基础病。郭艾武为他精准植入支架，术后胸闷明显缓解。 “他们跨省而来，把生命托付给我”郭艾武说，“这份信任，责任重大。” 但我们都知道，信任不是一天建成的。 2018年，一个37岁的云南来通打工男子被送到急诊。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冠状动脉左前降支近段100%闭塞。工友在急诊室，不肯签字。家人在云南，又过不来。
郭艾武看了一眼监护仪——每一分钟都在丢失心肌。“先手术，费用再说，病人等不得。”不到一个小时，手术完成，血管开通。 后来他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亲人管不了，其他人可以不管，我们医生不能不管。” 有人问他做那个决定的时候怕不怕——家属不在、没人签字，万一出意外，所有风险都在主刀医生一个人身上。 “怕也得上。那种时候没有第二个选项。” △郭艾武获南通市首届医师奖
还有些事，比“怕也得上”更难得——比如，被一个人认定、信任了二十多年。 1998年，王奶奶（化名）因“病态窦房结综合征、慢快综合征、心房颤动”植入了第一台心脏起搏器，后面在郭艾武这里更换了三次。如今她已经80多岁了，第三次奶奶来的时候说：“郭院长啊，这次换完，我估计等不到下次了。” △郭艾武（右）带领团队术中 从第一次到第三次，那个奶奶看他的眼神没变过——每次来，都像见一个很信任的老朋友。
郭艾武白大褂的左胸位置别着一枚党徽，格外闪耀。 他有很多身份。医院的副院长、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心内科主任、南通市医师协会高血压医师分会首任主委等等。每一个身份都对应着一份责任，每一份责任都挂在同一个人的肩上。
DRG付费改革之后，医生开药、做检查、用耗材，每一笔都在一个看不见的账本里。对于民营医院来说，这个账本关乎生存，医保的工作尤为重要，分管这部分工作，他没有犹豫。 他在心内科坐了几十年门诊，见过太多因为费用犹豫的患者。支架还没有降价的时候，一个打工的人要凑很久的钱才能做手术；家属在急诊室门口打电话借钱，那种场景他看了太多次。所以他比谁都清楚——医保不是政策文件里的条款，是那些站在你面前的人到底掏不掏得出这笔钱。
他主持DRG管理工作，推进医院通过精细化管理控费增效。2024年，南通瑞慈医院受邀在全市医保大会上做经验交流，成为四家分享DRG管理经验的医院之一。 “控费和治病之间不能偏，”他说，“该做的检查要做，不该用的耗材不能用。让患者花最合理的钱把病治好，这才是医保管理的本意。” 他还有一个身份：南通市医师协会高血压医师分会首任主任委员，2024年又连任了第二届候任主任委员。
他在心内科看病，发现心血管疾病发病率不降反升，高血压从年轻时候就要管起来，但大部分人不知道。他说自己做主委就是这个原因，要和同行们走进社区、走进基层，做义诊、做科普、做讲座。 他说自己无论是什么身份，最前面的一定先是一名共产党员。党员的身份，他说会监督自己，时时刻刻自省，让自己做得更好。 △与海安的4岁小患儿合影
2024年，郭艾武带着科里的青年医生李辉，受邀去悉尼参加第17届亚太心律协会科学会议。 △郭艾武团队研究论文作为壁报展示
其共同研究的《The Association Between Oxidative Balance Score and Heart Failure in the Elderly》论文通过了严格评审并作为壁报在大会上展示。 “做医生要不断学习，要跟国际接轨。”郭艾武说，“你不学习就会被淘汰。” △郭艾武在海外参加各类学术论坛
要和国际接轨学习，更要下到基层到百姓中去。 每年，郭艾武带领的心内科都会组织一次“下基层大规模心脏回访”，这项活动已经坚持了近二十年。郭艾武利用周末时间，深入通州、启东、海门、海安、如皋、如东，为曾在瑞慈医院心血管内科就诊、手术的患者义务服务——听诊、做心电图、调药、健康宣教。 △前往海门进行心脏回访（摄于2017年） △前往海门进行心脏回访（摄于2023年） 郭艾武对年轻医生说：“你们不要只在医院里等病人。走出去，到他们家门口去。”
这句话，是他自己一直在做的事。下基层义诊时手把手带教当地医生，去合作镇卫生院现场授课——他到哪里都带着年轻人，到哪里都告诉他们：医生不只是坐在诊室里的人。 二十多年前，他跟着别人学。 二十多年后，他身后跟着一群年轻人。 采访最后，我们请他用三个词概括医生最重要的品质。 他想了想。 “爱心。专业。奉献。” 而他每一条都做到了——在做过的6000多台手术里，在手机备忘录里，在云南山区那个叫他“干爸”的男孩心里，在那些因为信任跨省而来，把生命交给他的人。 采访途中，他的电话一直没停过。有患者打来的，有科室打来的，有行政工作要处理的。他一边接电话一边翻手机备忘录，挂了电话继续回答我们的问题。 采访结束后，他又接了电话，匆匆回病房。
